找尋之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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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卷舊圖紙帶回家之後,必颉和餘淵若花了整整三個晚上來研究它。圖紙上的鉛筆細線畫得極輕,像是當年繪制的人也只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随手描了一道,并未當真。但那條線的走向跟餘淵若畫的那條虛線幾乎重疊,在虞淵西北側繞了整整一個大彎,恰好避開了所有被标記過的節點。
"畫這條線的人知道些什麽。"餘淵若用手指沿着那條鉛筆痕跡緩緩移動,從起點一直滑到終點。指尖在白紙上走得穩而輕,像在觸摸一個很久以前的秘密,"他有意避開了斷根之地的方向,從側面繞進了更深的地方。"
必颉坐在他旁邊,把那卷圖紙和現代衛星地圖疊在一起對照。"這個位置在所有的勘測記錄裏都是空白。如果有誰走過這條路,他走完之後也沒有上報。"
"或者上報了,被壓下去了。"餘淵若收回手指,擡眼看了他一眼,"若木的根基被切斷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讓太多人知道。知道這條側路的人大概也被處理了。這張圖能留下來,已經算是一個漏網之魚。"
必颉看着那條鉛筆細線在圖紙上延伸的方向,它繞過了所有有人跡的區域,直直地指向了虞淵西北腹地深處一個沒有名字的點。那個位置在衛星地圖上被一片灰白色的地貌覆蓋着,什麽标注都沒有,就像當年繪制這張圖的人畫完這條線之後,故意把那個終點留成了空白。
"你确定要走這條側路?"必颉問。
餘淵若把圖紙卷好,放在茶幾上,擡眼看着必颉。客廳的燈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,裏面沒有猶豫。
"我的根基在那裏面,"他說,"那些被斷開的東西從三年前就在那裏等着。我可以不按魏青的路線走,但我不能放着它永遠不管。"
必颉點了點頭。他伸手把卷好的圖紙拿起來放進了背包裏,拉鏈拉到底。
"那準備出發。"
出發的準備工作用了四天。窮奇幫忙調了一批西北地區的舊勘探日志和氣候數據,玄水夫人配了充足的應急藥物和保暖物資,齊陵主動攬下了若若的白天照看。若若聽說爸爸們要出趟遠門,沒有鬧,只是站在門口仰頭看着必颉和餘淵若問:"你們要去多久?"
"最多半個月。"餘淵若蹲下來跟他平視,"回來的時候會給你帶禮物。"
若若伸出小指:"拉勾。"
餘淵若用小指跟他勾了一下。若若又轉向必颉,必颉也蹲下來跟他拉了一下。小家夥做完這一切之後拍了拍兩個大人的肩膀,一副"批準了"的表情,然後轉身跑回屋裏找腓腓了。
初春的第七天清晨,兩人出發了。天還沒全亮,漠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輛車經過。必颉背着行裝,餘淵若帶着裝地圖和資料的防水袋,兩人從公寓地下二層的傳送陣出發,白光一閃,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虞淵西北外圍的一片荒原上。
傳送陣能到達的最遠距離就只有這麽多了。再往深處走,沒有陣眼,沒有基站,一切只能靠腳力。
平原初春的清晨比想象中更冷。風從西面的山脊線上卷過來,乾裂而凜冽,吹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皮膚。地面是灰褐色的沙石混合地貌,零星生長着一些低矮的耐旱灌木。遠方的天際線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裏是地哪裏是天。
餘淵若把外套的領口豎起來,拉鏈拉到下巴底下,眯着眼看了看遠處那條模模糊糊的山脊線。"圖上标注的入口應該在那個方向,大約半天的腳程。"
必颉站在他身邊,感受了一下四周的風和地表的氣息。這片荒原空闊得讓人心頭發緊,視野所及之處沒有任何人工痕跡,只有灰褐色的砂石和偶爾掠過地面的枯草團。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麽開闊的地方站過了,漠市的建築和街道把天空切割成了塊狀,而這裏的天是大片大片延伸出去的,像一整張被拉開的灰藍色幕布。
"半天腳程的話,加上地形和負重,要到傍晚了。"必颉看了一眼天空的雲層,"今晚可能會有風沙,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能紮營的地方。"
餘淵若點了點頭,把防水袋的帶子重新系緊,邁開步子開始走了。他走得不快但很穩,每一步都踩實在了地面上,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片陌生土地。必颉跟在他身側,兩人的影子在初升的日光下被拉得細長,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并排移動着。
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,地形的起伏變得明顯起來。腳下的地面從平整的沙石混合變成了碎石坡和低矮的土丘交替出現,車速慢了下來。餘淵若停下來喝水的時候,必颉站在一個略高的土丘上往西面看了看。
"前面的路不太好走。"他走回餘淵若身邊,"碎石帶延伸出去大概還有幾公裏,繞過去的話要花更多時間。"
餘淵若擰上水壺蓋,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片碎石帶。灰白色的碎石在日光下反着刺目的光,大大小小地堆積着,像一條被人為傾倒出來的石河。他的目光在那片碎石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轉回來看必颉。
"你在城市裏那些年有沒有化形過?"
必颉被問得頓了一下。"沒有。漠市有規定,神獸種除非緊急狀況不能在市區化形。這麽多年也沒遇到過什麽緊急到那種程度的事。"
餘淵若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只是把水壺收回背包側袋裏,然後退了兩步,給必颉讓出一片空闊的場地。"那你現在可以了。周圍沒人,沒有管制,只有我和你。"
必颉看着他退開的那兩步,看着他在荒原的風裏站定等他。日光把他的輪廓照得清透,衣服被風壓向一側,整個人立在碎石和沙土之間,像一棵長在荒地上唯一能讓人安心的坐标。必颉站在那裏看了他幾秒,然後他閉上眼,開始感受自己身體深處那個被壓制了很久的形态。
神獸的本源在他體內蟄伏了将近百年。漠市那個鋼筋水泥的叢林裏,他把自己完全壓縮成了一個"人"的形狀,日複一日地用人類的骨骼和肌肉去承載貔貅的全部力量。那些力量沒有被消解過,它們只是被一層一層地壓下去,堆疊在他的筋脈深處,等待着一個可以釋放的空間。
此刻,在這片無人的荒原上,那些被壓縮了近百年的東西開始舒展開來。
最先變化的是骨骼。必颉的肩胛骨向外伸展,脊骨一節一節地拉長,原本寬闊的肩膀向兩側擴張出一倍不止。他的身形在日光下迅速拔高、拓寬,肌肉線條從身上那件已經被撐裂的外套下面顯現出來,覆上了一層深金色的短毛,泛着金屬般的光澤。他的手指變成了粗壯的利爪,腳掌擴張成大地的形狀,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在沙石地面上留下深重的印痕。
最後一個變化是他的尾巴。一根粗長有力的尾從尾椎延伸出來,毛發蓬松厚重,尾端分出一道深色的須,在荒原的風裏輕輕擺動着。
貔貅完整地站在這片灰褐色的荒原上。他的體型比成年犀牛還要大上一圈,四肢強健如柱,脊背寬闊平坦。日光打在他深金色的毛發上,折射出一層溫潤的光澤,像一座被陽光照亮的銅像。
餘淵若站在幾步之外,仰頭看着變化完成後的必颉。他的表情平靜而專注,目光從必颉的脊背掃到四肢又掃到尾巴,像是在用眼睛重新認識這個人的另一個樣子。
"你比我想象中大。"他說。
必颉的獸首微微低下來,一雙金色豎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的聲音從獸形中傳出來變得低沉而渾厚,像從胸腔深處直接共鳴出來的:"上來吧。碎石帶走起來很快。"
餘淵若沒有猶豫。他走到貔貅身側,攀住他寬闊的脊背上那層厚實的毛發,翻身坐了上去。坐上去之後才發現視野比站在地面上高出了許多,整片荒原從上面看起來更加開闊。貔貅的脊背溫熱而寬厚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。
"抱穩了。"必颉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。
餘淵若的手抓緊了他脊背上的毛發,觸感粗韌而密實,能感覺到肌肉在皮膚下面一束一束地湧動着。貔貅邁開了步子,粗壯的四肢在碎石帶上落地無聲卻極穩,每一步都踩得精準而果斷。碎石在他腳掌下被壓碎又彈開,但坐在背上的人幾乎感覺不到颠簸。
風從側面灌過來,餘淵若低頭把臉埋在貔貅後頸濃密的鬃毛裏。那層毛發擋住了大部分的冷風和沙粒,他在那片溫熱安穩的遮蔽裏微微松了松抓握的力度。貔貅的步伐勻稱而有力,在地面上節律分明地響着,像一種遠古的、與大地共鳴的節奏。
碎石帶在貔貅的腳程下很快被抛在了身後。視野重新開闊起來,前方的地形開始從荒原向山麓過渡,地面上出現了更密集的亂石和乾涸的河床遺跡。貔貅的腳步沒有放慢,他循着餘淵若指示的方向穩步向前,偶爾在地形變化處輕輕繞一下,避開那些陡峭的斷坡。
大約中午的時候,貔貅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面停了下來,趴下身讓餘淵若下來。餘淵若落地的時候腿稍微有些發麻,在背上坐了一整個上午,身體的肌肉還不太适應那種持續颠簸。他靠着岩壁坐下來,拿出水壺喝了一口,然後擡頭看着蹲在旁邊恢複人形的必颉。
必颉變回來的時候身上那件外套已經完全報廢了,撕成了幾片挂在身上,露出裏面精壯結實的上半身。他從背包裏翻出一件備用的外套套上,拉鏈拉了一半,偏頭看見餘淵若正看着他。
"怎麽?"
"你化形之後背上的那些暗傷就不見了。"餘淵若說,"為什麽?"
必颉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把拉鏈拉好,坐到了餘淵若身邊。"那些傷是天道留在我身上的印記。我用獸形承載的時候,那個形态本身就跟天道的力量有天然的隔絕。懲罰可以留在我的人身上,但不能穿透我的本源。"
餘淵若點了點頭,把水壺遞給了他。必颉接過去喝了一口,又遞回來。兩人在岩壁的陰影裏并肩坐着,日光在頭頂高高地照着,風把遠處的沙塵卷成細小的旋渦又吹散。
"下午還要走多久?"餘淵若問。
"按圖上那條線的進度,天黑之前應該能到那片灰色區域的外圍。但進去之後的路圖上就沒有了。"
餘淵若把地圖展開鋪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。那條鉛筆細線的末端在一片空白處戛然而止,後面什麽都沒有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地圖折好收回去。"那就進去再看。"
午後繼續趕路。兩人換了步行和獸形交替的方式,在地形平緩的地方步行節省體力,遇到崎岖碎石或者沙地窪地就讓貔貅背着跑。傍晚時分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他們站在了一片灰色的地貌帶面前。地圖上的空白區域此刻真實地鋪展在眼前——大片的灰白色砂岩裸露在地表,質地松軟而致密,腳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印痕。周圍沒有植物,沒有任何生靈活動的跡象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岩石之間回蕩。
"到了。"餘淵若站在那片灰色地貌的邊緣,伸手碰了一下面前一塊凸起的砂岩。石頭表面粗糙而冰冷,在這片安靜得異常的區域裏沉默地矗立着。"從這裏開始,就沒有人走過的痕跡了。"
必颉走到他身側,也伸手碰了碰那塊岩石。觸感冰涼粗粝,一種隐約的、被什麽東西覆蓋了的古老氣息從石頭深處滲出來,貼着指腹緩慢地爬進皮膚裏。
"這裏有若木的氣息。"必颉說,"很淡,被蓋了很多層東西在上面,但底下确實是。"
餘淵若收回手,看着自己碰過石頭的那幾根指尖。他的眼神在那片刻裏變得沉靜而深遠,像是在聆聽一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、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,看着面前的灰色荒野,日光正在身後沉下去,把這整片地貌蒙上了一層琥珀色的暗影。
"它在那裏面。"他說,"走吧。"
兩人走進了灰色的砂岩地帶。腳下的地面踩上去有一種微妙的彈性,像是表面硬殼下面有更松軟的東西在承托着。寂靜在他們身後合攏,把來路的聲音全部吞沒了。必颉走在餘淵若身側,偶爾在岔口處停下來辨別方向,餘淵若則像是在靠某種更深層的直覺帶路,他走幾步會停下來側耳聽一下,然後調整一下方向繼續走。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,兩人找到了一處砂岩低窪地的避風處紮了營。帳篷很小,剛好夠兩個人擠在一起。風在外面低低地嘯着,把細碎的沙粒打在帳篷布上發出雨點般的聲響。餘淵若縮在睡袋裏靠着必颉的肩膀,閉着眼呼吸均勻。
"你聽到什麽了嗎?"必颉問。
餘淵若的眼皮動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"它在叫我。比白天清楚一些。"他睜開眼,側過身看着必颉,帳篷裏微弱的光照着半張臉,"明天應該就能到了。"
必颉伸手把他往自己這邊攏了攏,讓他靠得更穩一些。"那就明天。"
餘淵若重新閉上眼。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穩下來,在這片荒無人煙的灰色地貌中央,在一個敞開了本相的貔貅身邊,他比在漠市的公寓裏入睡得更快。必颉在黑暗中聽着風聲和他均勻的呼吸聲,保持着那個抱着人的姿勢,一直到後半夜才合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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